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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之“变脸”

发布时间:2014-07-15 11:16:43


   20世纪80年代,吴天明导演凭着精湛的导演技艺拍摄了一批内涵深刻、淳厚朴实的电影作品,如《生活的颤音》《没有航标的河流》《人生》《老井》等;90年代初 ,时任西安电影制片厂厂长的吴天明辞去公职远渡重洋赴美深造;4年后,吴天明回到国内,拍摄了他回国后的第一部影片《变脸》。

   隐约记得多年以前陪伴母亲在影院第一次观看这部影片的场景,随着剧情的起承转合,影院里陆续传来淅淅沥沥的啜泣声,彼时的自己年纪尚轻,喜爱的是热闹的美式大片,对于这类影片并无太多感觉,不明白观众的泪水因何而生。直至今年,吴导的离世让我萌生起重温该片的念头,90分钟的时间里我沉默地看完了整部影片,沉浸在影片单纯隽永的诗意情怀里不能自拔,久久不能平静。

    影片的基调悲凉却不失温暖。以巧妙的编剧手法将时代悲剧浓缩成一幕幕个人的悲欢离合,摆脱了国产电影长期以来对民国时期的黑暗步调一致的批判,反观那个特殊历史时期的人情 、人事、人性,使看待历史的眼光理智而庄重;影片的题材宏大而又深刻,以民俗文化中的技艺——变脸作为载体,以千年来中华民族所形成的男尊女卑的传统与人性的冲突为故事推进的线索,包含对底层民众将自身命运的改变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佛陀观音的反思;影片的台词精炼准确,表达技法却又质朴温婉,深深地打动了观影者的心灵。

    这是一个发生在江湖老艺人“变脸王”和流浪孤女“狗娃”之间的故事,讲述了乱世年间社会底层民众与命运抗争的心酸历程,在大时代的背景下,个人命运的起伏却又往往受制于社会历史的变迁。故事的主角变脸王是一个思想传统的江湖艺人,刻板奉行手艺“传男不传女” “传里不传外”的古训,正因为这种保守的观念,注定了变脸王在20世纪30年代国民党政府的腐败统治下过着艰难的生活。这个传统观念已经导致无数民间技艺失传,许多像变脸王一样身怀绝技、为人正直但个性耿直的艺人,只能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感叹命运的不济。

    相对于变脸王的不幸,狗娃的命运更是那个时代黑暗生活的写照。在人贩子和底层社会贫民聚集的人口交易市场,两个大洋就可以买一个女婴,给顿饭吃就能把一个女孩领走。女性卑贱的社会地位是以“男尊女卑” “传男不传女”为代表的千百年来形成的社会习俗所决定的,尽管这个秩序形成的前提是蔑视人性,但就连世世代代遵循这一秩序并因此遭受非人待遇的女性自身也并未发觉社会规则的不合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尽管自己深受“传男不传女”这一古训之苦,尽管身受苦苦寻找子嗣的执念折磨之痛,但遵守并执行这一规则的变脸王也是造成狗娃悲惨命运的帮凶之一。在人物设置上,两个本应是施助者与救助者的人(变脸王将狗娃从人贩子受中买走;狗娃舍身拯救身受牢狱之灾的变脸王),发展成了实际上的两个被害者之间的关系(被传统习俗所害),而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故事也就成了这两个被害者互相救赎的故事。

    在婉言谢绝了名旦“活观音”——梁老板的“入伙”邀请后,受梁老板启发,年过花甲且无子嗣的变脸王决定收养一个男孩以传续他变脸的绝活技艺。他从人贩子处花十块大洋买了一个假扮成男孩的女孩狗娃 ,骗局揭穿后,老艺人愤怒又失望,但侠骨柔肠的变脸王没有像他人那样将身为女孩的狗娃的生死置之度外,而是认命地将狗娃留下作杂务,教她习杂耍,共同闯荡江湖,但狗娃对自己的称谓却从“爷爷”变成了“老板”。变脸王收留狗娃,给了她一条生路,但这样的帮助仍然停留在纯粹“施助”的意义上,“老板”与“爷爷”的差异无法弥合变脸王和狗娃被传统观念定义了的地位差异,他们的关系还不能摆脱保守教义的束缚,必然要继续承受道德沦丧的社会秩序之苦。

    于是,以狗娃误烧变脸王赖以维生的小木船为契机,两人分道扬镳。变脸王重新开始了他的寻子之旅,狗娃再次落入人贩之手,事情仿佛又回到故事的原点。变脸王到寺庙祷告,将寻求解脱的希望寄托在同样虚幻不实的算命占卦上,而狗娃在人贩子那里遇到了同样被人贩子拐来的当地驻军师长家的少爷天赐,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她决定将天赐送给自己的“爷爷”。变脸王看到坐在船上的男孩,竟真以为自己确实命中有子,心诚则灵,得到“天赐”。这次,男尊女卑的观念再次将变脸王和狗娃推入命运的漩涡——天赐被师长找到,变脸王被诬告为人贩子将被处极刑,此时他方才如梦初醒,原来并没有“天赐”这一说。狗娃为报变脸王收留之恩,决意救出变脸王。她不懂什么文史古籍,功利道义,她所做的一切纯粹出自内心深处对变脸王的感激,想到的办法也来自变脸王带她看过的“活观音”的演出。朴实的感情和救助行为全因狗娃在和变脸王生活的过程中将他看作与自己相依为命的“爷爷”,而非有着江湖戏班色彩,随时可以解除关系的“老板”。“爷爷”这个透露着温暖与亲情的词汇,不同于腐朽的封建等级规范,亦不同于虚无缥缈的宗教寄托,狗娃拯救变脸王的行为就成为一个出自人性本能的动作,已经不能与当初变脸王为求子嗣而“救”狗娃的动机同日而语。

     变脸王最终获救,在他的价值观中根深蒂固的“传男不传女”的判断依据被狗娃纯真的感情撼动,人性本真复苏,他决定将变脸这个绝活传授给狗娃,让非“男”又非“里”的女孩继承自己的衣钵。人性的真善美最终战胜了丑陋的封建礼俗,让变脸王和狗娃完成了对彼此真正的救赎,从曾经的束缚中走出去,获得了重掌自我命运的自由,也完成了他们人生旅途中最完美的一场“变脸”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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